在狭窄铺位上的底层乘客脸上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呻吟声、咳嗽声、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。

李岸蜷缩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，背靠着冰冷的、布满铁锈的船舱壁。他身上那件灰布短褂沾满了污渍，破毡帽压得极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个胡子拉碴、写满疲惫的下巴。他像一个真正的、被生活压垮的底层流民，闭着眼睛，仿佛在昏睡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破毡帽下的耳朵，如同最精密的雷达，捕捉着舱内舱外的一切可疑声响：水手沉重的皮靴踏过甲板的闷响、乘客不安的窃窃私语、远处隐约传来的汽笛呜咽…每一丝异动，都足以让他瞬间绷紧全身的神经。

一只冰凉粗糙的手，极其隐蔽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肘。李岸的身体纹丝未动，但闭着的眼皮下，眼珠却微微转动了一下。

一个同样衣衫褴褛、像码头苦力的汉子挨着他坐了下来，佝偻着背，仿佛累极了。汉子手里拿着半块冷硬的烧饼，一边费力地咀嚼着，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、含混不清的气声低语：“‘掌柜’…‘云雀’己登船，头等舱，化名‘陈先生’…‘老木匠’（陈天）安全，水路去闽…‘铁匠’（聂磊）走陆路，己过嘉兴…‘先生’（吴昊）…信号断了，最后在吴淞口外渔船区消失…‘蝮蛇’…在南京…开始咬人了…名单…很长…” 每一个化名，每一个地名，都代表着一次惊心动魄的转移和一个暂时安全的消息，首到最后那句“名单很长”，让李岸的心猛地一沉。

汉子说完，仿佛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，继续啃他的烧饼，不再言语。

李岸依旧闭着眼，靠在冰冷的舱壁上，如同泥塑木雕。只有紧贴着舱壁的后背肌肉，在破旧短褂下难以察觉地绷紧、放松。巨大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江水，从脚底蔓延上来，几乎要将他淹没。吴昊下落不明…南京正在流血…整个精心构建的网络被拦腰斩断…叛徒如同毒瘤，深藏不露…

“呜——！” 汽笛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嘶鸣，船身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。轮船起锚了，缓缓离开码头，驶向黑沉沉、波涛起伏的江心。

船舱里，孩子的哭声更响了。

李岸藏在破毡帽阴影下的嘴角，极其轻微地、近乎不可见地扯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，而是一种混合着无尽疲惫、深重悲痛，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不肯熄灭火焰的复杂表情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沾满污垢的手，轻轻按在了自己破旧短褂的胸口位置。那里，贴身藏着那颗蜡丸包裹的微型胶卷——上海地下组织最后的核心火种。

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，吐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白雾，随即消散。

“……只要火种还在…” 这无声的信念，如同船舱外拍打着船体的浑浊江水，冰冷刺骨，却又蕴藏着奔流向海的不可阻挡之力。绝地大转移，远未结束。黎明前的黑暗，正酝酿着下一场更加惨烈的风暴。